丘成桐院士澄清有关北大的某些事实真相

来源:数学科学研究中心

丘成桐院士澄清有关北大的某些事实真相

丘成桐教授在最近接受媒体采访的三次谈话中举北大为例,批评国内大学教育,得到了许多国内教育界人士的响应,大多是赞同丘先生的看法。此举引起了一些北大人士的强烈反响,他们在所谓的调查实际情况后,对丘成桐的谈话做了一番辩白。最近记者有幸采访到丘成桐教授,请他就北大的“真相辩白”作一番评论,并介绍有关问题的详细背景。

记者:您最近多次对国内基础教育以及北大提出批评意见。在国内引起很多教育界人士和学生家长的共鸣,很多人在网上发帖或投票支持,也有人表示了不同看法。前些时候北大通过对部分师生的采访,对您的讲话做了一番辩白。您能否就北大发布的“真相调查”一文作一些评论。

丘成桐:我注意到《北京科技报》文章出来后,北大组织人马写了一篇“答辩状”,在媒体传播。我想有人出来回答、解释问题未必是坏事。我同时也注意到,这篇答辩状仅仅就《北京科技报》文章揭露的部分学术不正之风作了回应,而未对《北京科技报》文章中揭露的主要学术腐败现象作出辩解。对北大关于学术不正之风部分所做的辩解,我知道的事实与北大答辩状中的陈述有很大的出入。

记者:您最近在接受《北京科技报》采访时,提到您招收的一位北大学生由于本科基础太弱,最后在哈佛被退学。有人认为既然您当初选择录取她,就自然有您的道理。并对您当初挑选学生的评判标准起了质疑。

丘成桐:哈佛大学理学院每年招收的都是中国最好的学生,多数是来自北大等名校。这些学生都是经过我们千挑万选来的,当然其中与他们推荐信的“分量”大有关联。我们至今还保留着北大这位同学的成绩单。主课成绩为:

数学分析I    93        数学分析II    99           数学分析III    91
高等代数I    93        高等代数 II    99          大学物理I      94
大学物理II   98        微分几何       99           复变函数      94   
概率论       91        常微分方程    89            讨论班        95         

这当然是很高的成绩。当时数学学院主管教学的教授,以及柳、王等三位北大教授分别写了很好的推荐信,他们在他的哈佛推荐表上的每一栏都在“best”上打了勾。王教授说,在他的动力系统课的成绩是最好的。柳教授说,在大二就修完了为大三学生开设的实变函数论。2000年5月,他还获得了由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夫妇设立的君正奖学金,全北大只有30个学生获奖。2000年10月,他被一致提名推选为北大3000位大三学生的代表,到上海向李政道博士报告成果。所以,在录取新生时,他理所当然地被我们认为是最好的学生。他到哈佛后跟不上其他同学而被劝退说明了什么?从某一侧面反映了近年来北大教育水平大幅度下降,北大教授推荐信的信誉无法得到保证。总之,这是北大教育的不幸。

记者:您在谈话中表示,北大教授对学生漠不关心,许多有真才实学的学生却没有受到教授们应有的重视?

丘成桐:这也许和有些教授在给学生推荐信上签名过于草率,以至推荐信名不副实有关。北大学生们自己写推荐信,教授们签名是很多人告诉我的。而对于一些真正出类拔萃的学生,却不懂得悉心栽培,任其埋没。我记得在1995年,北大数学系的王同学申请到哈佛大学读博士,申请表和推荐信都说他是北大最好的学生,于是我在北京时就面试了王。可是令我惊讶的是,在当时张恭庆院士主持的座谈会上,北大的二十几位教授竟然都没听说过这个学生。刚巧有一位认识这位学生的青年教师,走过会议场所,他认识这个同学,找到了这个同学后,教授们还是对他没有印象,我当场问了他几个问题,而后,张院士的评价是北大这些年来的学业不行,所以不敢向我推荐,王同学也不算好,所以张院士劝我不要录取他。以后他被加州理工大学录取了,并到耶鲁大学做助理教授,这也说明他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学生。只不过北大的院士们不认识优秀的本科生罢了。两年前,我在加州理工遇到这位王同学。他对我说,当初没能成为我的学生,是他一直感到最遗憾的事情。

记者:您对国内的大学教育,尤其是北大数学系,提出过很多批评。您曾经说过,北京作为国内最好的大学,教育效果并不理想,就好比做生意投了一大笔钱,产出却不怎么样。

丘成桐:中国这十年来在教育和科研上投了不少钱,但投进去以后,却不问成果如何。比如长江学者计划,李嘉诚和教育部花了不少钱。还有一些特聘教授通过几种不同途径拿了很多钱。如北大聘的某著名教授在国内要到的工资待遇已达到100万年薪以上,却没有履行工作合同,大部分时间根本不在国内。此人的学问远不如北大说的这么好,却同时在国内两三个学校任全职,拿好几个地方的大量科研经费。这种情况数学有,其它学科也有。在国外任全职,北大却说此人是国内学者,因此可以做中国院士,但选上中国院士后,又声称从国外引进。此人每年在国内时间很短,一般由一个到三个月不等,北大却声称此人是全职引进教授,他的年薪差不多是一般教授的二十倍,做成很坏的风气,北大企图与清华大学全职引进的世界著名科学家姚期智相提并论,并委以重任,摇身一变成了政协委员。这是对国家不负责任的行为,海内外许多学者对此极为反感,但多数人不敢公开表述自己的看法。国家投资大量经费后,也不见有任何的学术回报。由于这种做法,北大可以向国家报告他们已经引进了大批人才,而所谓被引进的人才则名利双收,却辜负了纳税人的期望。北大数学系每年要把全国最好的学生招走一半,但教授们没有花心思去培养学生,不知道学生的好坏。

记者:那是不是与高校扩招,学生太多,教授们忙不过来有关系呢?

丘成桐:北大数学系教授的数量是哈佛的5倍,他们有100多位教授,哈佛数学系的教授不到20个。北大的本科生有哈佛的5倍吗?(哈佛文理学院本科生6400,北大不超过12000。)没有啊!哈佛数学系每年大概有2到3位学生的学士论文可以登在一流的学术杂志,往往比北大最好的数学教授的文章还要好。哈佛数学系每年至少开一次到两次会议,讨论本科生的进展,所有教授都参加这些讨论。同时所有资深教授都教本科生,更有三个到五个以上资深教授花长时间和一、二年级学生交流。

记者:您曾对国内院校的学风表示堪忧,这些“不正之风”表现在那些方面?
 
丘成桐:例如北大数学院每年都招全国最好的学生,可是这些学生中出国的占了大多数,北大自己培养出来的杰出人才寥寥可数。北大数学院的领导应该扪心自问一下,是否真的对得起国家投入的巨额资金。我的学生中有一些北大来的学生,他们也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可是如果他们不是到国外来,而是继续留在北大,那么可能就会一事无成了。虽然经费大量增加,这十年来北大培养的学生素质比十年前相差很远。北大数学院不久前刚有一位博士生自杀,而以前北大数学院在美国的留学生自杀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另外,北大的院士几乎从来不给本科生上课,成立的所谓数学研究所,就是给不愿意教课的教授找到了一个好的借口。某院士到香港一呆就是两年,给Smale做助教, 赚点钱。北大个别人动辄用头等或商务飞机票请来一些外国数学家,为自己的目的服务,以中国老百姓的钱来讨好外国人可以说极为不道德的事,即使许多外国数学家也鄙视这样的行径。

记者:您在采访时还曾提到,有位北大的博士想到哈佛做教授,被您以论文水平低为由拒之门外。可现在有人认为您作为国际著名的微分几何学家,但不是代数专家,不该随意评价他的论文水平。

丘成桐:这位北大博士曾三次写信给我,想要来哈佛教书,他给我看了他的博士论文,是一篇只是把20世纪30年代德国数学家Kneser的关于黎曼面覆叠映射的构造推广到了带边的情形,基本上是非常平凡的推广。此后他的导师大概知道这篇论文不行,改用以后的论文作为博士论文。两篇关于自由群自同构的文章,也了无新意,都是很平凡的结论,发表的杂志Journal of Algebra也往往发表第三流的文章。他说Vogtmann的综述文章中引用了他的结果,但是Vogtmann并非是这方面的大家。而且据我所知,他的这个被引用的结果早他几年Levitt 和Nicolas就已经得到了。可是这样的文章居然都可以评为全国优秀博士论文,使人惊讶。
(记者注:丘成桐对代数与几何拓扑的交叉问题有很深研究。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流形基本群与曲率的关系,后来发表在著名杂志Annals of Mathematics上。丘成桐一向来非常关心国内的年轻学者,他自己培养的50多名学生中大部分是中国人。80年代,当时在国内不太出名的丁伟岳、张恭庆就被丘成桐邀请到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参加讨论班,并为丘成桐教授整理讲课笔记,他们后来在几何分析领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都评上了院士。)

记者:您最近在接受《亚洲时报》采访时,提到北京大学对中国其它大学的打压令人很灰心,并且特别提到中山大学一位学者对数学的认识已经达到世界一流的标准,却受到了北京大学的打压。这位中山大学的学者是指朱熹平教授吗?

丘成桐:朱熹平的工作是海内外中国学者中做流形几何做得最好的。2002年在北京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国内的演讲人大部分是东道主中国数学会自己推荐的。当时让中国数学会推荐做一小时大会报告的学者,推荐的是田刚。还有45分钟报告的演讲人推荐了7个,大部分是北京的。朱熹平做了极为出色的工作(哈佛数学系今年就一致通过以最为礼遇的方式邀请朱教授来访问半年),却没有接到邀请。还有南京大学的程崇庆,他研究动力系统的Arnold diffusion的问题,做的工作非常重要,很多人做不出来,他做成功了。他也没有被邀请。

(记者注:在国际数学家大会得菲尔兹奖、做一小时大会报告和45分钟分会报告,是数学家学术地位的一个重要标志。2002年国际数学家大会之前,中国内地仅有华罗庚、吴文俊、陈景润、冯康等6位著名数学家被邀请做45分钟报告,而被邀请做1小时大会报告的华人科学家仅有数学大师陈省身和丘成桐等4人,1983年丘成桐获得素有数学“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尔兹奖,至今仍是华人中的唯一获奖者。丘成桐一直比较欣赏朱熹平和程崇庆。2004年12月,浙江大学刘克峰、中山大学朱熹平分别获得了华人数学界最高荣誉“晨兴数学奖”中的金、银奖。而在他们之前,内地获奖者仅有程崇庆、席南华两人:分别获得1998年第一届“晨兴数学奖”银奖和2001年第二届“晨兴数学奖”银奖。据介绍,“晨兴数学奖”每三年评选一次,主要表彰45岁以下在理论及应用数学方面取得杰出成就的华人数学家,由全国高校数学系及杰出数学家提名,对候选人反复筛选,再提交由非华裔知名数学家组成的评选委员会进行评鉴,产生最后的获奖者。)

记者:您的意思是田刚不应该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1小时大会报告?
 
丘成桐:我批评田刚和北大数学系是因为我认为这十年来的全国数学学风浮夸,与他们作风有密切关系。田刚的学问距世界第一流数学家相差很远,即使在所谓几何分析这个微分几何的分支领域里,他在中青年学者队伍中也只能排在十几名开外。他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1小时演讲,是中国数学会推荐的,当时北大和他们的同路人操纵了整个中国数学会。然后又通过媒体讲,田刚应该拿菲尔兹奖。当时我在杭州,有中学生问我,田刚为什么没有拿到菲尔兹奖?我很惊讶,连中学生都有能力批评菲尔兹奖了。田刚的学问根本达不到菲尔兹奖的水平,差得远呢。1998年菲尔兹奖的评选委员会成员为:Yuri Manin, John Ball, John Coates, J.J.Duistermaat, Michael Freedman, Jurg Frohlich, Robert Macpherson, Kyoji Saito, Steve Smale,这些都是有名望的数学家,主席Manin是几何学专家,尤其是Gromov-Witten不变量的专家,对田刚的工作最为清楚,评价不好。我的中国学生工作比田刚杰出的有李骏和刘克峰,他们都很踏实,不喜欢作自我宣传,一般媒体不了解他们。

记者:传闻北大对您在各种场合多次批评您的学生田刚有所不满,认为您是无中生有,事实是怎样呢?

丘成桐:我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田刚的数学工作,他的想法大部分都由我教导而成。北大的几位数学院士对田刚的工作并没有多少了解。他们中间的两位虽属几何分析领域,只是在二十年前赴美在我的讨论班上听讲,帮忙整理我的讲课笔记,跟着做些研究。他们对近十年的发展不甚了然。另一位则是依靠近亲的极力支持等因素才当上数学院士的。田刚在国外所获得的奖都由我帮忙得到的,比如Waterman奖,就好比国内的杰出青年基金。当时评奖委员会中唯一的数学家是美国数学会主席,我的好朋友Graham教授。最近我和他聊起,他说此前从来没听说过田刚,可是就在提名截此前最后一刻,收到了我写的一封非常强力的推荐信,正是依靠我的推荐信,Graham才决定把Waterman奖授予田刚。Veblen奖的水平比较高,评选委员会主席认为田刚关于量子上同调的工作太简单,还不够格,我力排众议地替田刚争取到了这个奖。但是主席说他本人不觉得田刚的工作重要,要我负责写田刚的工作,但是只能提他在凯勒-爱因斯坦度量方面的工作,现在想来我过分的提拔他是一个错误的做法,当时田告诉我许多结果,说他很轻松就能得到,但后来我才发现,这些工作要么根本就是错了,要么根本从来没写下来,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我本希望他日后能为发展中国数学出力,但他日后的蜕变更令人痛心。他不仅胁迫不少年轻人在论文上署上他的名字,窃取他人学术成果,还多次利用自己的名声替自己谋求私利。如今他觉得自己成了天才,可以公然凌驾于学术和道德规范之上。写文章错误连连,却从不修改。他以前曾经每周三次到我家中,我把一些重要的思想教给他,他只字不提的用在了自己的文章里,完全当作自己的成果。更令人气愤的是,最近甚至抄袭我和德国一个数学家的著名论文,略加一点点推广就说全部结果都是他做的。而他对这个领域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当年肖荫堂教授也多次指责田抄袭他的工作,还给我写信揭露田(注:丘教授当场向记者出示了当年肖教授写给他的两封信),我为了保护他,不惜违背老朋友的意思。我把田刚极力推荐给我的朋友Singer,帮助田在MIT当上了教授,使他一步登天。没想到他从此开始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了。我劝过他很多次,为人治学切不可腐败,可是他根本不听。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对国内的科研风气造成了很坏的影响,给年轻人树立了很坏的榜样。作为老师,我既然一手提拔他,使他成名,也该为他今日的作风负责任,所以指出他的错误。
(记者注:丘成桐教授是国际数学最高奖“菲尔兹奖”得主、美国科学院院士、中科院首批外籍院士、国际数学家大会一小时大会报告人;肖荫堂是美国科学院院士、中科院外籍院士、国际数学家大会一小时大会报告人。他们都指控同一个人剽窃他人学术论文,这不能不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