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坚:轮椅上的身影

来源:数学科学研究中心

轮椅上的身影

    今天是2005年的第二天。在去年10月29日陈省身先生和我们在一起开京津地区几何工作营会议时,提议这个工作营不要每年只搞一次,多搞几次,比如新年放假这几天可以在一起讨论他对 Poincare猜想的证明思路。现在他已经离我们而去快一个月了,我一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我没有去为他送行。没有亲眼看见,总可以安慰自己,因为在我的心底,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着他在轮椅上的身影。
    英国数学家哈代在《一个数学家的辩白》中写到:“假如真的能把我的雕像塑在伦敦纪念碑上的话,我是希望这座碑高耸入云,以至人们见不到雕像呢,还是希望纪念碑矮得可以使人们对雕像一目了然呢?”我们知道,陈省身先生的成就已经建好了一座丰碑,很少有人能见其全貌;但了解陈先生为人的人一定会相信他会选择后者。在现实生活中他的身形是那样的高大,以至于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冥冥之中安排了他坐在轮椅上,以使我们这些渺小的人能够接近他。
    往事就像昨天,一幕幕的又来到我的眼前。 我第一次见到陈先生是在科大的水上讲演厅,他在台上做通俗报告,我坐在台下的人丛中,充满景仰和期待地听着。那时我是刚学了两三年数学的人,对几何学和拓扑学略有了解,像现在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和自以为是,对那次报告不太满意,觉得没有多少数学内容。第二次是我在中科院数学所做毕业实习时,听他讲Gauss-Bonnet-Chern定理。报告结束后他在一个会议室里与很多人谈话,我有幸被老师安排坐在离他最远的一个位置上,看着他满面微笑地和一位位中国的知名数学家谈话。最后有人向他介绍我,我和他握手时,对他的报告意犹未尽,想班门弄斧和他讲讲我的想法。陈先生说了句:“我们今天不谈数学。”让我没有出丑。
    再一次见到他是1989年秋天在南开数学所。我有幸考取王宽诚项目,那时这个项目和陈省身项目都由陈先生写两封推荐信去美国的大学申请入学和奖学金。 真不知有多少人从这些项目中受惠。我去南开见他告诉他想申请的学校,他满面微笑地接待了我,问我想学什么样的数学。那时我热衷于看相,那么近距离地看着他,使我大吃一惊:他眉中的痣正应“眉里藏珠”之相,相书中说这种人对国家与民族有巨大贡献。
    2001年我到清华以后见到陈先生的次数就多了。他虽然已经九十高龄,但从没让我觉得他是一个老人。可是他是那么的亲切,有人把他称为“老太爷”,让我觉得是那么贴切。张伟平带我第一次去他的“几何之家”,我和伟平在他的书房里聊天,我正在看他书架上的书,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周坚来了么?”有人推着他来到书房,印象中高大英挺穿着西装的先生这次身着唐装,又出现在我面前。我曾在美国见过他的一个高足做完学术报告换掉西装穿上唐装去吃晚饭,真是无独有偶啊。没过多久由于我国领导人在重要国际场合穿唐装,有一年突然流行唐装。我也在前门买了一套,可惜穿起来太像打手,没有什么机会穿。
    陈先生在正式场合,在轮椅上也是西装笔挺。可是平时总是看见他穿唐装。我想这也是他的中国心的一种不经意的表现吧。可惜唐装被其他人穿滥了。有一次在杭州吃饭,男服务员都穿着蓝色唐装,不伦不类的。陈先生正巧穿着深蓝色的唐装,他跟我们说:“我像一个waiter。”
    由于我现在也做着老师,总是自己担心误人子弟,所以到清华以后阅读了陈先生和华罗庚先生的传记,特别是关于他们培养学生的部分,希望能有些启发。我也曾问过陈先生他是怎样训练学生的。他回答说:“我什么也不做,把好的年轻人聚集起来,他们就像草一样,自己就长起来了。”我当时用一种疑惑和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后来看过了do Carmo回忆做他的学生经历的文章,很久以后,我才体会到,他的方法比那些自以为诲人不倦实际上是毁人不倦的人要高明出不知多少,应该说是到了无为而治的境界。中国知识分子有追求这一境界的传统,但是能够实践并成功的很少。陈先生为人处世常取这种态度,我们知道不光是在培养学生方面。
    这些年常有机会听到陈先生的报告。和我头一次听他的报告一样,我始终觉得他的报告数学内容太少。对此我长期困惑不解。当然现在我也明了他的用心,恰似禅宗以心传心之法,给有缘有慧根之人一个话头,让他自己参去。有心之人自有会心之乐,因缘际会,自有所得;无心之人不知其所云,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亦各大欢喜。
    也有几次我做报告他在台下听的。说实在的,虽然我很在乎他对我报告的看法,但他却不使我感到紧张,让我得享班门弄斧的快乐。感兴趣的他就听,不感兴趣的就垂头睡一觉,再抬头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或拿起茶杯喝两口,或伸手揉揉耳朵。10月28日下午我做张伟平给我的命题报告:“从Chern-Simons到数学物理”,他好象兴趣不大,后来我给他我的相关文章,他说:“跟不上了,要好好学了。”曾有人问我陈先生个性有什么特点,我回答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先生的君子之风,所在皆是。
    最后一次和陈先生在一起,是那次京津地区几何工作营结束回北京前的午饭时。我坐在最靠外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最靠外的位子上。他来了,就要在我们的桌子上吃饭,就坐在我的身边。他坐的正好是上菜的通道,服务员小姐老从肩膀上菜,没见他有什么不快。他胃口不错,什么都尝一点。我回来后还说他身体不错,可以活到一百岁。临走还想着元旦时还来不来,几天会下来,累得很,最后的报告都控制不住打瞌睡,真羡慕陈先生的好身体。
    若非在梦里,我想我是见不到他了。但是我若再去南开,再在那里做报告,我一定会忍不住,再次寻找那轮椅上的身影。


                                              周坚 写于2005年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