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乒乓

来源:数学科学研究中心

几周前在洛杉矶家中接待了北大乒乓球队,这些来自母校的乒乓天使们与白色的乒乓球把逐年遥远的北大陡然拉近。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二十五年前生活在北大的我,深冬的未名湖畔,为了到一体看校队比赛逃课的我。十六岁到二十岁,从少年到青年,乒乓球似乎记录着我在北大四年里最难忘的时光。

小的时候哥哥们打乒乓,我偷偷拾起了他们的旧球拍,没想到这成全了我一生的爱好。我很笨,几乎每一种体育运动对我都是折磨,唯独对乒乓情有独钟。无论何时打起乒乓来,总是越打越精神,那种感觉只有一个字:“爽”。身不由己地成了数学家,总遗憾不能像专业球手一样每天打球。可正是因为业余,才可以痴迷的单纯。这单纯的痴迷让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打球看球的机会。

八一年刚进北大,那时没有DVD,没有师傅,我把北大图书馆里所有关于乒乓球的书借了几遍,看着里面的图画,比比划划学会了还算标准的动作。头一年在燕南园里看到有个石头球台,同寝室的几个同学几乎每天跑去打球,打到月亮升起,再借着月光打,一直打到看不清球为止。每到周四就跑到一体抢占球台,一体地下室的门锁不知被拥挤的学生们撞坏了多少次。大三时,有了乒乓球课,每星期一次的球课成了我的期待。到了大四,每周六都会借自行车去清华,在一个破旧的大饭厅里没有油漆的球台上打一个下午。未名湖和博雅塔会记得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寒冷的冬天到一体去看校队的乒乓球赛,看得如痴如醉,感觉远比数学课来的享受。许多年来,虽然打球的时间不多,悟性却还不错,球打得也小有水平,在哈佛,在UCLA都拿过不少次的全校冠军。来杭州后,也在浙大和浙江省的业余乒乓比赛中拿过名次,当然比在美国难得多,因为国内无处不是高手如云,不管是业余的还是专业的。

不知不觉,白色的乒乓球开始寄托了我太多的快乐和期望。心情郁闷的时候,找球友大战一场。一身大汗之后,烦恼全随着那白色的小球飘到空气里去了。疲倦的时候,一阵乒乒乓乓,神清气爽,读书研究的效率自然陡长。多年养成了习惯,几天不打球就浑身的不自在. 三年前,丘成桐先生用一个乒乓球台把我诱到了杭州。只身在杭州三年多,把一幢空荡荡的大楼建成了近百人的数学中心,也交了不少球友。只要有空总会呼朋唤友来打球。杭州的炎夏,稍一动就会大汗淋漓,打过乒乓,球衣可以拧出水来,好像是蒸过桑拿。打完球再与朋友到附近的小餐馆坐下,几盘凉菜上桌,几瓶冰镇啤酒下肚,怎一个爽字了得!朋友笑我乐不思蜀,说我是为了乒乓才住杭州。我有时也搞不清是为数学,为乒乓,还是为了那美的梦一样的西湖才长住杭州。

乒乓球是最优雅,最普适的运动,胖瘦皆适,老少咸宜,可以在家里的地下室自娱,也可以在奥运会竞技。十几年前来到美国,哈佛数学系四楼的公共客厅里居然有张不错的乒乓球台,我一下子觉得到了天堂。学数学,打乒乓,夫复何求!在那里看到了天才的数学家塞尔,他也像许多业余球迷一样,很得意自己的乒乓水平。好几位爱打乒乓的哈佛数学系教授就因为输给了塞尔,就不再打球,至少在系里不打了。塞尔每天好像除了打球就是看报,似乎很不用功,可漂亮的数学结果却是一个接一个,另一位哈佛教授鲍特甚至抱怨上帝不公平,觉得他太宠爱塞尔了。我曾经问塞尔,乒乓球是否带给他数学上的灵感,他却不无得意地给我解释乒乓球优美的线路与模曲线的联系。差不多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一群同学和塞尔便切磋起来,打打球,谈谈数学,数学与乒乓交织在一起,枯燥的数学也显得快乐了。同学们给系里的每位球手排名,我是第一,塞尔第二。我不过瘾,又用左手开打,曾一度右手第一,左手第二。塞尔为此好一段儿不打球,直到我停止用左手打球为止。后来不知哪位同学在排名表的旁边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说当年的大物理学家海森堡酷爱打球,也很为乒乓自负,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年轻的学生打败了他,从那以后他再不打球了。这位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叫周培源。几年后系里买了个新球台,大家特制了一个铜牌钉在球桌上,牌子上雕刻着一行字:献给塞尔,为他对哈佛数学与乒乓球的贡献。

有一年我与哈佛校队,从波士顿开车七八个小时去普林斯顿参加全美大学乒乓球赛。在普林斯顿比赛时看到一个大胖子球手,与当时一位全美排名第十的选手决赛。那场比赛我至今记忆犹新。对方左右跳跃,拉出的弧圈球异常迅猛。只见胖子站在那里,双脚基本不动,只是左右防守,却丝毫不落下风。几板防守后,他会冷不丁飞起一板,力道极大,球像是砸碎到对方球台上。那场球打得颇有些惊心动魄,胖子最后由于急躁,小比分输掉了比赛。输球后胖子那紧锁的眉头和痛苦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那一次我们的成绩不错,B组第一,C组第二。回来的路上我也理清了我博士论文的思路,可谓一举两得。心中不亦乐乎,乒乓不负我也。

几年前开始在洛杉矶一家乒乓俱乐部里打球,我看到一位年过九十的美国老人每周两次开着卡车来打乒乓,风雨无阻。老人腿脚不便,只是站在那里左推右挡,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好开心。谁知刚过了93岁生日,老人在打球的时候不慎滑到,摔伤了腿,从俱乐部消失了好一阵子。一天,他被孙子搀扶着又来到俱乐部,可他不能再打球了。老人坐在凳子上看别人打球,脸上挂着无奈的微笑,眼光随着乒乓球飘动,眼里的那份忧郁和失落让整个俱乐部都罩在淡淡的惆怅里。那一天后,老人再没来过。几年间,我们打过几次球,却没有讲过几句话。我们相差50多岁,我们来自完全不同的文化,但我们却有着共同的爱好。没有了乒乓球,老人失去了多少快乐,我心里明白!老人今年该是95岁。

我的脑子里每天除了数学,似乎只有乒乓。不论打开电视还是上网,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乒乓球转播和乒乓球的新闻。每每提到看到乒乓,我全身的神经都会兴奋起来,话会特别多,眼睛都会发亮。电视里只要有乒乓球赛,我总会推掉一切,贪婪地盯着屏幕。熟悉我的朋友邀请我访问,都会想法为我找几个乒乓高手过招,知我的朋友抓住我爱球如命的软肋,总会拿乒乓球吸引我去。我每到一处工作也都会努力买张乒乓球台,既活跃气氛,调节情绪,又联络感情,增进友谊。

欣赏一场激烈的乒乓球赛,对我而言不亚于享受一场盛宴。小小银球击打球台与球拍那清脆的声音,就是一首动听的乐曲。乒乓球运动是力与巧的完美结合。对于真正的高手,那球拍像是魔棒,飘忽不定的乒乓球就是被驯服的精灵,在随着音乐舞蹈,时而轻飘,时而迅即。观赏一场高手的较量,就是在欣赏一首拨动心弦的琵琶曲,我神交到了当年的江州司马白居易,意会到了他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慨。

数学是人类与上帝的智力角逐,乒乓球则是上帝赐予人类最精彩的运动,是力与美的结晶。数学讲究巧与妙,乒乓也是,攻防得当,有张有弛才是高手的境界。打乒乓球看似简单,无非搓,拉,滑,拧,吊,打,切等几个动作,可惜自己打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打不到点子上。乒乓球飞快的旋转和速度,需要球手在瞬间做出准确的判断,能够手随心到,在最佳的击球点把球击打回对手的球台上。千万次的机械训练只能练出下意识的反应,练就不出天才的灵气。球场上诡异精灵的刘国梁,铁血坚毅的邓亚萍,这两位中原大地孕育的不世奇才,都是为乒乓球而生。没有一项运动像乒乓一样敏感和微妙,球手稍稍的心理波动都会反映在球上。天才的球手,他打出的球会带着他的灵性,他的每一场比赛都是与自身性格与心理弱点的搏斗,真正的球如其人。曾经的“千年老二”王励勤和王皓,几番沉浮终于登顶世界第一,那痛苦的历程,就像是蝴蝶的破茧而出,凤凰的浴火重生。做数学,做数学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尽管是英国人发明的,乒乓球却是中国的国球。这不单单因为中国人特有的乒乓天赋和辉煌的战绩,乒乓外交也让轻飘飘的银球承载着二十世纪那一段最辉煌和最沉重的中美历史。乒乓球的美妙,轻灵和飘逸,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中国人的性格和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真正的高手刚柔兼济,举轻若重,可以以柔克刚,可以以刚克柔,如入化境,这也恰是中华文化的精髓。作为中国人,我们对乒乓球有着独一无二的自豪,这自豪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我爱乒乓,正如我爱数学一样,魂牵梦绕。我有个梦想,梦想有朝一日,中国的数学能够像中国的乒乓球一样,带给中国数学家和全体中国人无尽的辉煌和自豪。这梦想从北大起飞,跟随我辗转二十几载,飞翔数十万里,历尽坎坷与沧桑。如今四十岁的我,一如十六岁时,研读数学,享受乒乓,痴情不改,美梦依旧。

 

                                                                                                                    2006年12月于杭州